同样是杠杆，文章和代码不一样
硅谷天使投资人 Naval Ravikant 在他的《纳瓦尔宝典》中说：“财富需要杠杆”。现代社会的二分法已不再是穷人与富人，而是“利用杠杆的人”和“没有利用杠杆的人”。
他进一步将杠杆分为四种核心类型，分别是：劳动力、资本、代码Code、媒体Media。在这中间，纳瓦尔尤其强调代码和媒体是新时代富人的杠杆，它们是这个时代仅有的两种不需要任何人许可的杠杆。劳动力需要有人愿意为你工作，资本需要你先有钱或者有人愿意把钱给你，但代码和媒体不需要——你一个人，一台电脑就可以。一旦完成，睡着了它们还在为你工作。
纳瓦尔说的媒体包括了文字、播客、视频等等，但是我今天只想聊聊其中的文字——写文章这件事，以及它和代码相比，究竟有什么样的不同。
对于纳瓦尔的总结，我很认同，尤其关于代码这一块，因为直到现在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以写代码为生。对代码的杠杆作用，我很了解：把一个软件写好，可以无限低成本的复制，边际成本趋近于零，尤其是现在基于网络的很多软件，写好部署好，人们有浏览器就能访问，复制这一环也不需要了。同时，软件是有直接的实用价值的。很多人很少阅读，但这个时代他每天也得用软件：看微信、刷抖音、付款、网上买东西……。从这个角度看，代码的触达面要更广——用户不需要有阅读的意愿，只需要有使用的需求。
但我最近开始重新思考这两件事：写代码和写文章，我越来越觉得，同样作为无需许可的杠杆，它们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别。
文章能做到什么
首先是影响力不同。
代码是工具。当用户打开一个App，完成一个任务，然后关掉。这个App究竟是谁写的，其实不重要，用户不会知道，不想知道，也不需要知道。代码的影响是功能性的——它改变了你能做什么，但很少直接改变你怎么想。
但是文章就不一样。一篇好的文章需要读、有时候人们甚至会反复阅读，文章需要理解、需要转化成自己的东西，也就是说：文章是要进到读者的脑子里的，它会改变你的想法。
一篇好文章，它可能会改变你看待一件事的角度，可能为你在某个困惑的时刻打开一扇窗，也可能会引发你的会心一笑："原来有人和我想的一样"。这种影响是认知性的，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真实发生的一次连接。
程序的用户用完就完了，但是文章的读者有时候会记住一辈子。
其次是传播的独立性不同。
代码必须活在一个完整的运行环境里——操作系统、依赖库，甚至服务器、数据库等等。它不能独立存在，必须依附于一定的基础设施才能运行。这就意味着，代码的传播其实有很高的门槛：用户需要安装、配置、学习，甚至需要特定的设备和系统。这也是很多软件开发者相对于网站、云服务，更喜欢开发独立App的原因之一：因为独立App依赖相对要少。
但是文章不同，它本身就是完整的独立单元。一篇文章，一个链接，就可以传到任何地方，任何人打开就能读。实在没有屏幕，你还可以把它打印下来，一张纸带在身边随时阅读。它不依赖运行环境，不需要安装，不需要账号，不需要解释怎么用。这种轻盈，是代码很难有的。Naval说的"睡着了还在为你工作"，在文章这里体现得更纯粹——它真的就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，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。
第三，代码和文章的保鲜期不同。
技术在加速迭代。十年前写的代码，很多现在已经跑不起来了——不是代码有什么问题，而是环境变了，它依赖的东西变得太快了。我见过很多这样的项目：代码本身没有问题，只因为某个依赖库停止维护，整个系统就废了。软件有一种特别的腐烂方式，它本身没变，但是周围世界的变化会让它败坏。
文章的老化方式则完全不同。一篇文章可能会过时——里面的数据、引用的背景、讨论的具体场景，都可能随时间失效。但它不会"坏掉"。你二十年前写的一篇文章，今天打开还是能读，还是原来的样子，不需要任何人去维护它继续存在。而好的文章甚至根本不会过时——关于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的探讨、关于思考方式、关于某种处境的观察，有时候几十年、几百年、几千年后读起来，因为时间的沉淀，甚至比当时还更有力量。
Paul Graham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他早年写过的很多软件，估计现在很少人还知道、还记得。但同时期他写的文章——关于创业、关于思考、关于语言——至今还在互联网上流传，还在被引用，还在影响每一代新的创业者和工程师。
文章这种影响力的半衰期，是大多数软件产品给不了的。
文章作为资产的稳健性
文章一旦写完，就成为一件完整的产品。
这一点听起来简单，但仔细想想，软件产品很少能做到这一点。一个App上线并不是结束，而只是刚开始——接下来是用户反馈、bug修复、功能迭代、版本升级、安全更新……开发者被产品绑住，一天这个产品还活着，开发者就得跟着活。在某种意义上说，这是一种隐性的长期负债。
但是文章就没有这个问题。写完发出去，它就在那里了。读者可能有评论，你可以选择回应，也可以不回应。文章本身不需要你继续投入才能继续存在。这种"写完即交付"的干净和省心感，在软件开发里是妥妥的奢侈品！
再一个，用户用一个App时，他感受到的只是这个产品，不是人。但读一篇文章，感受到的是这个人怎么想、怎么看、走过了什么——作者的声音、判断、甚至性格，都在文字里。文章是读者和作者交流的一座桥梁。这让文章有一种代码永远没有的东西：它建立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，不只是人与工具之间的关系。
最后是记录的意义。
我在网站介绍里曾写过：没有记录，就不曾存在。这句话放在代码和文章的比较里，有一层很具体的含义。
代码记录的是功能，是某个问题的解决方案。它是有用的，但它记录的是"怎么做到的"，而不是"我这个人"。文章记录的是人——我在某个时间点的判断，我走过的路，我看到的东西，我思考的方式，我的疑惑和感悟。这种记录，随着时间的积累，会变成一份只属于你的档案，属于你的历史。
AI时代，两者的对比在变化
还有一件事，是这两年开始改变的，就是 AI 发展带来的影响。
AI 写代码的能力，正在快速提升。一个功能，你描述清楚，AI帮你实现，而且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好。代码这种杠杆，它的稀缺性在下降——不是说代码不重要了，而是"会写代码"这件事本身，作为个人优势的含金量在稀释。当 AI 可以更快写出超过我们水平的代码时，我作为一个写代码的人，杠杆在哪里？
但是文章这边则不同，虽然 AI 的写作能力也在大幅增强，但这里有一个根本的区别：AI 写的文章，可以批量生产，但它没有真实的经历，没有真实的声音，没有只属于某一个人的视角。AI 可以写出流畅的、结构清晰的文章，但它写不出"当时还是 99 年前后，主要是报社约稿，每周一篇。我记得经常都拖到最后一刻，时间快到了，我才动笔。"这样的细节，也写不出这种细节背后那种具体的质感。
在 AI 内容大量涌入的今天，有真实经历、真实声音的文章，反而变得更稀缺了。也就是说，这样的文章将会更有价值。
好了，关于代码和文章之间的差别，大致我能想到的，目前就这么多。这里我强调的都是文章的优势，主要是因为我本身是写代码的，一直以来虽然也偶尔写点文章记录一下，但是并没有仔细思考过：同样是杠杆，代码和文章有什么不同？这也是我这段时间反思的一个小小总结吧。
最后我想再强调一下，代码和写作，绝对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两种permissionless leverage，在可能的情况下，我们应该尽量充分地利用它们。
同时，如果你和我一样，也是开发人员，那么我强烈的建议你，尽量多的去记录和写作，因为未来某一天你会发现：这些文章会比你的代码留得更久。